大Ａ日記

戀人的形貌很容易指認。主訴不是兩情相悅。心滿意足的人不會是戀人。他們忘記了許多滋味。戀人的重點在於神情和表態。

戀人通常會書寫。沒有收件人的信、在廣告傳單上寫下對方的名字。讀報的時候在副刊畫線、推敲手機簡訊和電子郵件。戀人想要說的話太多，但是沒有文法甚至抑揚頓挫。只好頓入文字獄，每一個字都是安慰和告解。長短不拘的懺情文。

戀人不喜歡熱鬧。因為想像力無窮，思念太大聲。所以不能去早市、夏日的海邊、學校旁的速食店。不能赴宴、搭地鐵、排隊。只能流連在書店、小酒館、沒有報導過的餐廳。找不需要對手的運動、沒有音樂也戴耳機、不再轉寄大量發送的信件。戀人不需要社交，交手的對象只有自己。

戀人的發語詞是「為什麼」。為什麼他無聲無息，為什麼他喜歡我，為什麼我會不安，為什麼我不能認定快樂。每個人和沒有人可以給答案，一切都是靈感。只有他者可以給神諭，讓戀人受洗。一直到下一次的入世，或者不再信仰。

戀人睡的很少。不是因為失眠，而是不需要。他們要活兩個世界的時間，自己和對方。不停角色扮演。上一分鐘還在海邊下一分鐘就在大街，一下子說道理一下子又唱詩。戀人按圖索驥，偶像崇拜。為了對方試菜，替對方看那裡沒有的自然景觀。

然而，可幸（或者不幸？）的是，戀人不會永恆。那過於折損和虛耗，身心靈皆然。會和日常事務脫軌，會讓朋友遠離，會使得戀人無法相戀。忽人忽神，嬰兒的眼神和老嫗的靈魂。沒有人能夠招架戀人，戀人開始討厭自己。於是有一天醒來，可能只是走路去買一份報紙的路上，讀到了遠方的戰爭和即將被海水淹沒的城市，厭倦了自己的短視和淺疊。進退失據的侷促和窘迫。

戀人訂了一張機票。不設行事曆和答錄機。沒有目的性和抱負。到了另外一個時區之後忘了母語，向所有人問候但是不再發問。戀人把名字還給了對方，先前只會稱呼對方為「他」。戀人換了國籍和血統。戀人是狀態不是固態，戀人是有時態的動詞不是名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