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Ａ日記

小的時候，妳以為的世界是這樣的。

每一餐飯都得佐辣椒。早餐通常是麵條。

有人打電話到家裡，第一句話得說「曠公館你好」。

零錢叫做零票子，罵人最過份的話是狗東西。

星期天下午，每個人都在聽京劇。

清明節和其他假期一樣，沒有地方可去。

長大以後才發現，世界和自己想的不一樣。

原來只有自己家裡沒有佛堂。

不是每個人都聽得懂父親講的話。

有一年他帶著一大袋的行李，就是不帶著妳，自己出發。低聲囑咐不能和別人說去了哪裡。回來以後坐在房間不發一語。妳第一次看見他哭。

沒有人和妳的姓氏一樣，除了隔幾個月從香港轉寄而來的信裡面的署名。

然後妳學會了怎麼適應。

選舉的時候坐進計程車，得說自己是從美國回來的所以不懂台語。

到本省籍的男友家作客，等大家吃完飯後自動去洗碗。這些事情，把妳當成男孩子教養的他從來不要妳做。

在家看日劇的時候，盡量調低聲音。

背著他投票給那個不受喜愛的台北市長候選人。

終於用到了「叔叔」、「嬸嬸」、「姑姑」稱謂的那一天，明白了為什麼18歲的時候，他對妳說還能再看見自己的父母親，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。

然後就一直到了現在。妳見識的事情越來越多，也看清楚了他和本省籍的母親有多大的差異。比方說他從來不催促妳的婚期，也不要妳成為一個溫順的人。他只是鼓勵妳往自己的方向走。就像那一年妳想要放棄升學，求一份穩定的工作。他卻說出國唸書，一切有他照顧。

可是他還守著大家族的規矩，那個他口中唸著原本回去以後是當省長的禮數。妳從來不能在朋友家過夜，再晚都得回去。那些操持著不同口音的父執輩到了家裡，妳再貪睡也得起身倒茶。週末的夜晚，妳陪著他看一部部介紹那一塊土地風情的電視節目，從小嗓門大到讓妳不知道該怎麼回話的他，會變得非常安靜。說著有一天等妳離家以後，他就會搬回去。少小離家老大回。回去的年紀，已經比那一年他逕自跟著部隊走，追到港邊眼巴巴看著船開走——妳從未謀面、也未稱呼叫喚的爺爺奶奶，還蒼老許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