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並沒有真的忘卻那些在我生命裡面經過的人。以及他們造成的、極有可能是不會撫平的傷害。只不過痛感已經消褪在日常生活之中:我不再在半夜突然坐起身來,全身發抖著流淚;不至於失神錯過無數個街口。我作息正常,身體健康,終究是明白,無數最好的時光,是一直輪流更換的。一刻也不能停留。
唯獨,在一些場次,我會想起這些人。一起合唱的歌在寫字的咖啡店裡播放,吃過飯的地方出現在旅行書上的餐廳指南,有人從昔日戀人居住的城市寄來一張明信片。遂兀自怔忡。而那些哀嚎過的疼痛,彷彿蔓延到了全身。
過去從來不會過去。如同歷史。即使看不見了史實。
所幸,一些無以名之的情緒會逐漸與傷痛脫離。憤怒、不解,想毀了對方也毀了自己,沒有人可以被這樣對待等不留情面的,會一而再地與事件人物本身剝離。我尚無法指認它們的去向,或者是在時間中,終究被沿途丟棄。又或這些原本就不是初衷,如同水氣的凝結,太陽一出來就蒸發了。最後,我記得的只會是這個人,這個人本身。他說話的聲音,他吃飯的樣子,他醒來先往哪個方向翻身,他習慣用左右手寫字。其他諸如他開的車子,他皮夾的顏色,他居住的地址,這類無損和無關我愛恨的細節,都不記得了。
而在惶惑中走了過來的我,時至今日,仍然不能再見一些人。我得以辨別指認出對方行為背後的意義,也許極有道理,但是不認為應該加諸在我身上。就如同在地鐵站遇到的人群,說著不同層次的語言。時刻一到,此去千里,咫尺亦是天涯,再也沒有干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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