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小到大，我都在談方便的感情。

我不是漂亮的女生，但是一直都有人喜歡。習慣之後，一切成為自然。包括了放棄和取代。

認識了一個男生，三天之內沒有聯絡，我就以為對我沒有興趣。約會出去一次，回家沒有消息，以後也不用聯絡。打電話找不到人，我默不作聲，最後刪除簡訊。我不會低聲下氣，也不知道怎麼虛以委蛇。一切只是單純的，不想被打亂生活作息。我沒有辦法接受在等待一個人的姿態，為了另外一個人提心吊膽。我想當意志力女王，到哪裡都不在乎別人的看法。永遠都有人陪我，我為什麼要為了你難過。

以致於，好不容易進入戀愛關係，我還是不知道怎麼處理。

我雖然心軟，但是任性。說出口的話，就像追不回來的風。要命的是，不肯承認自己傷心。

「你明明知道我在忙，為什麼要現在打電話給我？」

「認識你以前我就是這個樣子，你為什麼要改變我？」

「追我的人每天噓寒問暖，你呢？」

我拿一百個人對我好的方式，要求眼前的這一個人。我記取所有的教訓，檢討對方的戰績。極力維持生活秩序，自以為非常高明。看到朋友去談戀愛以後沒有生活，告訴自己永遠不可以被瞧不起。這個不對了，就換下一位。人最重要的，就是不能失去自己。

然後有一天，我發現我錯了。因為，我從來不是驕傲的人，我只是不想要，做不了自己的感情。我的情敵，不是其他人，而是「自我」。我在維持的，不是彼此的關係，而是所謂的自己。你不愛我，我很傷心。但是傷心的原因，是我失去你。你留下了我，我一直難過。但是痛心疾首的原因，是你沒有做到答應的事情。我顧及不了，對方承受的責任和壓力。只覺得被辜負了真心。

原來是，我只是會很喜歡，但是不會愛。愛一個人，應該要能委屈自己。即使對方造成很多的不方便，讓自己不再高雅和聰明，讓自己被朋友安慰或揶揄，也有堅持下去的勇氣。愛一個人，要接受所有的不方便：讓妳雖千萬人吾往矣。讓妳沒得到理由之前，就先去努力。以前心情不好就關機，我找不到你、你也別想找得到我。現在24小時打開手機，因為不想被需要的時候缺席；我從小就皮，沒有人管得住，可是不想對方擔心，所以熱鬧過後就先回家休息。

真正的愛情，其實很不方便。就像養一個小孩一樣，每天惹自己生氣。但是妳的爸媽不會怪妳不回應，不會問什麼時候才要報答自己。我向他們學習不方便的愛，包括了有一天看不見對方，知道有人照顧他，可以過更好的生活，再怎麼捨不得，也會祝福和放心。

60年，即使是只有這樣的年紀，也是一個老人了。

很小的時候，妳就知道他和其他人的父親不一樣：特別老、說話特別大聲、親戚特別少。他的口頭禪不多，口音重的讓妳需要幫他翻譯。只有一句話每個人都聽得懂，就是「想當年」。

他一開口，妳的母親就會斜眼看他，說來台灣都多久了還在想當年。妳和姊姊跟著一哼一唱，就像看老牌的綜藝節目主持人，會的就是那幾招。

「想當年我38年來台，看到滷蛋都流口水了。妳們現在還不吃飯。」

「想當年我去日月潭受訓，國民黨還跟我說回湖南就讓我當個官。怪個隆冬現在只有宋楚瑜和馬英九當官！」

「想當年我在部隊寫新聞文筆多好啊，妹妹啊妳的日記要不要給把拔看一下。」

他寵妳們，很少說重話。讓妳的母親，家事都攬起來做。對妳發完脾氣，會走進房間道歉，說剛剛摑的那巴掌疼不疼。看妳睡遲了下大雨了，一聲不響先走到車庫開車送妳。妳跟母親吵架，他跑來說去跟妳媽媽說對不起。

因為，這句話他來不及跟他的媽媽說。他是自己跟著部隊走的。以為當個長子就要掙錢養家，去去就回來。他裹著小腳的媽媽怎麼追也追不上行軍的腳步，妳沒有見過、叫喚過的爺爺，從外地回來的時候才知道他最聰明的孩子已經離家。趕到港口看著船開走。

「為什麼你跟馬麻的眼睛都不大，我的也好小。姊姊的眼睛卻這麼大，不公平。」小時候妳這樣問他。

「她像妳奶奶呀。妳看看妳奶奶，眼睛是不是好圓好大呀？」他指著那一年從香港回來以後，帶回來掛在餐桌前面的那張照片說。

一直到懂事以後，妳才從他一些漫不經心，好像只是、也只能說給自己聽的話裡面，感受到他的悲傷。以及，妳們所帶給他的意義：一個家。

今年中秋節的晚上，他喝了點酒，要妳走到窗前去看月亮。

「妹妹啊，妳左邊看看右邊看看，有沒有看到月亮啊？」

「想當年我38年來台，當阿兵哥看到月亮，想起妳的爺爺奶奶，一直哭、一直哭。」「妳叔叔後來說啊，妳奶奶也哭，哭到眼睛都看不見了。想當年啊。」

他的酒喝完了，還是坐在餐桌前面，不願意離開。

認識你以前，我在原地不動。總是在找方向，總要頭也不回。因為已經脫隊了，所以不知道出發的時間。

我沒有預想誰會來到面前，問我是不是要出發。我有想去的地方，那裡的我一樣勇敢善良。可是我沒有劃位，連候補都沒有。

以致於，即使是這樣直接熱情的你，坐下來陪我看著時刻表，問我想去哪裡可以一起，我也沒有答應。我到過很遠的地方：說著不同語言的愛人、看待我如同旅人的愛人、不見面以後就有時差的愛人。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丟下我。把我當成用不到的地圖。

你沒有走，一直跟我說去過的地方，要帶我去的地方。讓我把寫不到的明信片留下，也不用帶兩個時區的手錶。我跟好你就好了。

只是，那樣一個說不完話的夏天，不停的簡訊和來電如同要抬頭去看才不會錯過的仲夏夜滿天星斗，我沒有走在你的旁邊，不過是跟在你的身後，要你空著一隻手在背後找我。有的時候你太自顧自，我就勸退自己：終究是太熱情，要放慢腳步走在後面。轉身的時候才不會失態踉蹌。

然後是過了多久的時間，我們不說話。我沒有了你不看我的失望，一起湊合著、爭先恐後的告白也沒有了。終究是看清楚了彼此的關連。不聯絡的每一天，都當作一個工程要去完成，一個挑戰要去克服：我一天沒打電話給你了；我沒讓你知道掉眼淚了；我只要再努力一點、再用力一點。就像第一次出國、第一份工作，我相信自己就可以了吧。我不去想多困難就可以了吧。我可以習慣不習慣。

我看著自己的手，不知道要放哪裡。低頭摸平裙子的折痕、拉掉很委屈很孤單流落在外的線頭。很小聲的說：

為什麼要這麼累呢…我好辛苦…我不快樂…我跟任何人在一起都不快樂…我不想一直堅強…我想任性…我好羨慕她…

終究是，喜歡一個人就像走過的路，不管走了多遠過了多久，繞了一會兒還是會想起來。你沒有變的來到面前，說著一直以來都喜歡。我才了解你帶著我多久，在更早以前就知道要怎麼保護我，怎麼先走開才不讓我被推擠走散。你太清楚我是多好強的人，得不到想要的就會無聲無息的離開。你不要我這個樣子，說我不應該被這樣對待。

於是我想起來了曾經是怎樣的一個人，那些一路被我丟掉的：想要照顧一個人的念頭；無論做什麼都顧慮對方的心意；自己過不了生活也無所謂、只要你好就好的什麼都捨得。原來是，即使不那麼堅強，仍然可以很勇敢。冒著將來流淚的風險，也願意這樣做。因為不想困難再把我們擠散。

所以我要說的是，因為你的照顧，讓我想要走在你前面。先去吃苦頭，先自言自語。我知道你會接好我，等你跟上來的時候。

實不相瞞，雖然貌似精明且難搞，講話多半走祈使句風格，我在神經大條的這個領域，已經到達了一般人難以望其項背的地步。先不談多不懂人情世故，光是對自己做過什麼好事，就根本是靠著運氣活到至今。屢屢被人傳為佳話，在街頭巷尾稱道。

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丟三落四。乍看之下平凡無奇，但是我的創意無限。沒有帶手機出門的原因，是因為我把遙控器當作手機放在包包裡（而且還不只一次把錢櫃遙控器帶回家）。做菜做到一半要打電話給室友，苦尋不著很苦惱，最後發現被我放在冰箱裡。在7-11買東西付完錢，什麼東西都沒拿就走了，根本是個不想具名的善心人士（才不是！）。

其他好事例如站在電梯裡五分鐘驚慌的要死，怎麼門都還不打開以為故障了，最後發現根本沒按樓層；戴耳機聽音樂沒插孔，放給全公司聽音樂還以為今天喇叭效果好空靈；地下道有四個出口，我偏偏可以走完三個之後，才發現最後一個才是對的（還可以重複走錯）。

以致於，當一些不熟識的人說我太精明了所以男人怕罩不住，抑或我個性獨立應該表現出軟弱無依的樣子時，我都有種難以啟齒加上害羞的感覺：其實我除了工作和唸書以外，活生生是個莽夫。話說回來，今天晚上到底要吃什麼呀？

沒有錯。我仔細檢討為什麼我會這麼忘我，又讓人誤會的原因；就是因為我打從心裡是個不能忍受腦袋使用率超過一成的人，所以盡其所能的簡化所有事情和對話，好讓我可以忘情的放空，徜徉在食物和睡覺的天堂裡。這帶來的後果就是我時常會做出讓人退避三舍的事情，堪稱是個驚世媳婦。

場景一：公關公司來電

「A姐，請問下禮拜的記者會可以來嗎？」

「有什麼值得去的。」

「啊…啊…」

「我是問你有什麼值得去的原因嗎？」

場景二：約會對象抽煙

「你抽什麼煙啊你！」

「我…」

「我是問你抽的是什麼煙！」

場景三：A媽早上叫我起床

「妳為什麼戴浴帽睡覺！」

「因為我不想洗頭但是又不想弄髒枕頭。」

「我怎麼會生出像妳這麼懶的女兒！」

「可能是因為妳很懶得找好老公的關係吧。」

老實說，這樣冒險犯難的生活，並沒有對我造成太大困擾。畢竟我的腦袋實在是不想記得也記不住太多事情。只不過看到親朋好友們時常擔心我，內心會有點不捨和憐惜。因此我最近開始吃銀杏增強記憶力。

但是話說回來，到底要怎麼記得要吃銀杏？

（圖說：和我交往七年的初戀男友，覺得我根本就是小丸子的化身。每天想最多的事就是如何偷懶，人生最大的煩惱就是吃不飽。）

從今年開始，我變成了下一位小姐。

男人沒有打電話晨昏定省。簡訊超過十分鐘才回。送我回家的時候掉頭就走。MSN上線沒有主動傳訊。只想接吻做愛不想牽手。約會三次還在講前女友。

我在心裡大聲的說：下一位。即使還是微笑的表情，甚至還會回頭用力揮手。用脣語說打電話給我。

轉身坐進計程車、走進電梯以後，我把手機拿出來，刪除電話簿和簡訊。讓對方的名字和號碼像MSN的Email帳號，看到的時候會有印象，但是不會像地震儀一樣。知道山雨欲來，讓我全身發抖。沒有斡旋溝通，不會談判要求，連對簿公堂的機會都沒有。

我沒有候選名單，甚至也沒把握會有下一位。驕傲的原因不是沒那麼喜歡，而是太過小心翼翼，又受不了自己不爭氣。一心想要回到手機就像鑰匙的日子，回家以後就放好，不需要抓在手裡。MSN是即時通訊軟體，不是我的情緒管理工具。我不是網管人員，不該監看到底有誰上線。

我把在乎放在心裡，把再見掛在嘴邊。隨時都做好永遠不見的準備。預想了退場的姿態和神情。在全都不要了以後，對方才說有多麼喜歡。可是我已經離開了故事的場景。

因為，去年的那一場天災，讓我認識了愛情就像大自然一樣無常，再強壯的人都無法抵抗。我接受了自己是災民這個事實，和多聰明多好看都沒有關係。我的人生大部分都在投機取巧碰運氣，可是不想再賭愛情。

然而，一直有新的男人出現，被我帶來朋友聚會。人們看在眼裡，說不知道我要的是什麼，是不是已經不想要一段關係。我不想多做解釋，認為只有足夠的認識才有資格為一件事情下定義。我知道自己的問題，是太膽小而熱情。我不是急著要一個感情，不是不確定所以碰壁，而是我還在努力說服自己，不是每個愛情都需要逃生的勇氣。

我時常想起在我生命中退場的人。他們離去的時候，我總是不以為然。把彼此錯過的時間當做安排。即便過去的我不那麼喜歡自己，仍然相信只要人們靠近，就會懂得天真無敵。

我是這樣任性的長大，自顧自的宣揚快樂和痛苦。以致於太粗心，不知道放任自己是在虛擲別人的善意。總是以為需要解釋的關係太過可悲，往來的同時已經交出了自己。那就是交付了，我是這樣想的。

沒有人說過重話，所有人都讓我。被我扔下的人冒著眼淚，我也不會安慰。

一直到那個人離開了，以及後來經過的流離。我才看清楚了是怎樣被祝福過的人生。人們喜歡我不是因為我會帶動氣氛。不是我可以跟每個人好來好去。不是我再怎麼辛苦都說不要擔心。不是這些送往迎來，全都不是。

是我讓他們很信任自己。相信只要有他們的陪伴，有一天我就會長大。

很遺憾的是，因為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所以也沒有看好去向，終究在時光的旅程中弄丟了一起查地圖的旅伴。我們沒有在車站和地鐵出口告別，只是再沒有了一回頭就能找到對方的自信。那些一起在巷口奔跑的夏天，為了對方的不幸而掉眼淚的日子，就像經過了換日線，過著不同的時區。我終究不是個懂得表達的人，只能唯諾的想著有一天一定能夠寫一張明信片，等我到達了想要去的地方。

在這樣想了之後，好像又有了勇氣。我終究不是個想要留在原地的人，一年的時間是因為走不開而不是不努力。我在心裡下了決定，要再很勇敢很有誠意，照顧沒有因為我的膽小而走開的人。永遠都記得，一起走過的路。

謝謝你們，一直對我不離不棄。

許多時候我會想起那些在我生命中出現過的男人：如同打招呼一般表達好感；人前大聲小聲說話，在我面前哭的像個孩子；自由自在的生活，到了要留下對方的時候才知道心意。

他們在當下沒有教會我任何事情，我所能做的是站在原地，張望著還能留守多久。把自己當成最勇敢和溫柔的人，照顧長不大的孩子。預設每個人都善良，不過是缺乏勇氣。既然懂得比對方多，就要成為保護對方的那個人。太過保留的情感是在欺負人。

時間沒有地圖，無法按圖索驥。我磕磕碰碰的長大，消磨了銳氣。知道了自己沒想像中堅強和聰明，開始學會了認輸。不再勉強彼此應該表現出誠意，不再理直氣壯的要求對等的心意。我所能做的只有看好自己的熱情，它們做錯事一樣的放在心裡。因為過於戒慎恐懼，以致於很快就看出彼此的不適合。我太瞭解自己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了，什麼樣的人會被我傷害以及傷害我，我都太清楚了。

「我是因為想要你過的好，才願意離開你的。請你為了這一點，一定要伶俐的活著。」

「因為不能再被留下來一次了。所以很抱歉，我不是你在找的那個人。」

在說出這些大人的話以後，我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傷心。一再勸退對方，直到真的不再往來。成全的不是對方，而是求全自己。我把自己的敏感當成一種疾病。就怕成為對方的麻煩。

「好好的去談一場戀愛呀，」「否則遇到再多人也沒用哦！」阿亮說。

在我聽到這些話的時候，默默的掉下了眼淚。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能力，克服心裡的恐懼。我就像活在過去，沒有人跟我約定。說不出口請你永遠不要放棄我，我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張揚。很多的不安全感，是因為曾經能夠離開事故現場的原因，是告訴自己幸福已經忘記自己，不應該再去努力。

只是，我不想再逃避了。一年了，我應該放過自己了。即使最後還是失望，也要面對真相。能夠給對方幸福的人，就能夠得到幸福。想要被怎麼對待的人，一定要先那樣對待對方。

我一定會努力成為你想要的那個人。有一天我會說出這樣的話的。

（你：過了這麼久以後，我終於說得出口謝謝你了。是這樣的你，讓我認識了自己和愛情。原來我一點也不堅強，原來被留下來的人有多傷心。有一天我一定會親口對你說：我很快樂，希望你也是。）

整個七月過去了，一年了。

遠渡重洋的傷痛，已經不再構成生活的困擾。我又開始參加派對，譁眾取寵的第一個舉杯。讓男人送我回家，在車上說著流利的笑話。醒來的時候不再滿臉都是淚，一起身就喝一大杯水。你就像過去的流行，標示著不合時宜。

然而，一直到現在，我才意識到有太多的不可言喻。只是它們一開始很張揚，讓你和我都無法招架。別人看在眼裡，我是怎麼樣失去自己。到了最後，連我都以為可以放心長大了，才知道為了對抗持續的傷心，我成為了不同的人。我毫無計畫的變成很久以前激動的自己，最想要成為的人：不願意打開自己，一有困難就放棄。不想被留下，所以第一個掉頭就走。只為自己努力，不相信所以不記得所有的好意。

不能再讓朋友擔心了，他們陪了我多久。不可以去不安全的地方，上一次幾乎走不回來。不要以為每個人都善良，失望比失去難受太多。

這樣對自己耳提面命、對任何人都心不在焉的我，一度很沾沾自喜。為自己的理性自持驕傲。一直到那些來說喜歡我的人，失望的走開，而我才確信對方心意了以後，才知道興奮和痛苦都是福氣。

因為，那個樣子的我，是以往能夠得到幸福的原因：全世界只剩下對方了，所以理所當然的去要。是對方讓自己勇敢，所以無論如何都不會把對方丟下。相信只要努力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，最困難和最難得的是相互喜歡。

我到現在還記得，坐在哈德遜河旁邊，你說要來看這裡的房子，以後一起過生活的時候。我是怎麼樣的舒坦。微笑著看著向我走來的幸福。你說最喜歡我的勇敢。

在一些放心的場合，我很生氣你的對待。到了現在，終究知道是自己的責任。我不能那麼小氣。

所以我要說的是，我正在為了不成為一個無動於衷的人，而非常的努力。讓如同溫泉般的溫柔和勇敢回到身邊。到了那個時候，我會遇到一個不取巧的人，閉上眼睛也放心讓他接住自己。幸福快樂是童話故事，是我對你不切實際的期許。我要的是相依為命的日子。怡然自得。

希望你有一天，也能成為，能夠為對方著想的人。

（圖片來源：http://energiess07.flyer.it/_images/catalogue/energieSS07_catalogue_0.jpg）

（圖說：出門真的不用穿這樣，真的。）

不知道為什麼，我很容易認識藝人先生。他們不是真的藝人，但是出門的陣仗和打扮跟藝人沒有兩樣。

藝人先生的身高通常都有180公分以上，長相和談吐在水準之上。和他們一起走在路上，會發現每個人都在偷偷打量。百貨公司的專櫃小姐一定會跟我說他好像某個明星，再不然就是問我們等下要去哪裡。「其實只是要去吃吃到飽耶。並沒有要去小巨蛋或者紅磡體育館喔。」我每次都很害羞。

因為，藝人先生的身上不會少於五個顏色。藝人先生的背心比細肩帶還緊。藝人先生的領口很低。藝人先生的配件很多。藝人先生晚上出門還要戴帽子。藝人先生的鞋子絕對不會是Nike。（而且極有可能是靴子）

這真的很奇怪。因為我並不是一個花俏的人，出門根本懶得化妝。雖然常被說很辣，但是不會有人以為我要去夜店，只會問等下去海邊？百貨公司最喜歡的一層叫美食街，網路購物從小說買到吹風機。我的工作、嗜好、交友，萬萬都不可能和藝人先生有所關連，卻很容易成為好友甚至男女朋友。

我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乖。以我這種姿色，能夠跟藝人先生往來應該要偷笑。而且事實上他們也常讓我發笑，見面前都會好期待：今天會穿粉紅色還是橘色來找我呢？可是我媽都會說他好可憐，牛仔褲都被洗衣機洗破了。不知道他今天的主題是「家道中落但是藝術鑑賞極高的貧窮貴公子」還是「長春藤名校兄弟會之圖書館的雅賊」？雖然他常罵我裙子穿太短，內褲會露出來。但是他不彎腰的時候內褲也露出來呀。褲頭先生真的很外向大方。

帶給我這麼多樂趣的藝人先生，也帶給我極大的屈辱和無奈。因為走在他旁邊，我會以為自己是宣傳。和他去夜市吃飯，我覺得應該要幫老闆要合照簽名。藝人先生會在任何反光物前面徘徊。藝人先生的朋友會在我們在一起之後說原來他不是同性戀。藝人先生試穿衣服的時間很久，Energie、Diesel、Ed Hardy、Sixty和Replay等各大同志熱愛品牌的店面沙發我都坐過。等到開始抖腳或者想接點家庭代工在現場做做。

「妳覺得我這樣穿好看嗎？」

「哪裡好看？」

「我很壯吼？」

「妳也覺得我很壯嗎？」

「哪裡？胸肌還是手臂？」

嗨，以上對話都是藝人先生的自言自語。

（最近王文華在寫「50個女朋友」，我自以為是也來寫個「50個男朋友」。但我真的沒交過那麼多謝謝，我相信王文華也沒有....吧。可能台灣龍捲風編劇鄭文華有。）

在不知道狀況以前，我以為真的有什麼好看。當朋友還沒關係，反正大家好來好去。一旦有了曖昧情誼，就注定一連串悲劇。因為都要再看看，所以我就再等等。以為他看完以後就會打給我，所以先排開所有事情。一整天都把手機抓在手裡，接到朋友電話會生氣。睡覺的時候音量要調最大聲，鬧鐘響起的時候會跳起來然後把自己蒙在棉被裡哀嚎嘆氣。

一天兩天、五次十次，知道了「再看看」不是答應，跟約定也一點沒有關係，於是就開始對他死心。心裡高唱孫燕姿的「開始懂了」：相信你只是怕傷害我，不是騙我，很愛過誰會捨得。

妙的是，在開始想要把對方從MSN刪除，或者想不起來對方的中文姓名時，再看看先生終於看完了。若無其事、沒頭沒腦的出現。不表達目的，當然也沒有歉意。

我曾經遇過一個再看看先生，一年見面的次數不超過五次，但是他可以分別從Google Talk、Skype和MSN三種即時通訊工具；公司、個人和學生時代的Email信箱；Blog、Facebook、Yahoo三種網路服務，傳來一句「還在忙？」。回了訊息以後就沒有下文，跟保全公司一樣貼心，打來的目的絕對不是要妳的回應。

然後我就瞭解了他們的個性。說再看看的原因不是虛應了事，而是真的做不了決定又不想讓人傷心。他們想和大家都保持很好的關係，可是又覺得太多事情不可預期。於是心情不好的時候打給他們，他們會接起來和妳聊很久的天。於是跨年、情人節、生日都會收到簡訊。於是他在國外會寄明信片給妳；看完舞台劇會轉寄影評；用影像電話實況轉播剛開張的餐廳。他們會說下次一起去，但是永遠都是未來式。再看看先生就像紅十字會一樣神秘：不知道他們平常都在幹嘛和誰在一起，有事的時候會出現，但是絕對不能預約。

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。再看看先生不會是忠實的朋友，就也不會是忠實的情人。我不會瞧不起他們，只是也不會欣賞讚揚。一個人如果想和所有人都好、不願意當壞人、不能承擔得罪人的風險，就會讓真心想要對他好的人傷心。有的時候我也會想，再看看先生可能也很寂寞和辛苦。因為沒有固定的朋友，沒有人打來說老地方見，沒有一份會談到結婚、買房子、生小孩的感情。就像彼得潘男孩一樣，就算遇到了溫蒂，就算互相喜歡吸引，還是不會在一起。

（喔耶我完全想不出來搭配的圖片和音樂，請大家自己唱首中華民國頌好了：青海的草原之一眼看不完啊！）

戀人的形貌很容易指認。主訴不是兩情相悅。心滿意足的人不會是戀人。他們忘記了許多滋味。戀人的重點在於神情和表態。

戀人通常會書寫。沒有收件人的信、在廣告傳單上寫下對方的名字。讀報的時候在副刊畫線、推敲手機簡訊和電子郵件。戀人想要說的話太多，但是沒有文法甚至抑揚頓挫。只好頓入文字獄，每一個字都是安慰和告解。長短不拘的懺情文。

戀人不喜歡熱鬧。因為想像力無窮，思念太大聲。所以不能去早市、夏日的海邊、學校旁的速食店。不能赴宴、搭地鐵、排隊。只能流連在書店、小酒館、沒有報導過的餐廳。找不需要對手的運動、沒有音樂也戴耳機、不再轉寄大量發送的信件。戀人不需要社交，交手的對象只有自己。

戀人的發語詞是「為什麼」。為什麼他無聲無息，為什麼他喜歡我，為什麼我會不安，為什麼我不能認定快樂。每個人和沒有人可以給答案，一切都是靈感。只有他者可以給神諭，讓戀人受洗。一直到下一次的入世，或者不再信仰。

戀人睡的很少。不是因為失眠，而是不需要。他們要活兩個世界的時間，自己和對方。不停角色扮演。上一分鐘還在海邊下一分鐘就在大街，一下子說道理一下子又唱詩。戀人按圖索驥，偶像崇拜。為了對方試菜，替對方看那裡沒有的自然景觀。

然而，可幸（或者不幸？）的是，戀人不會永恆。那過於折損和虛耗，身心靈皆然。會和日常事務脫軌，會讓朋友遠離，會使得戀人無法相戀。忽人忽神，嬰兒的眼神和老嫗的靈魂。沒有人能夠招架戀人，戀人開始討厭自己。於是有一天醒來，可能只是走路去買一份報紙的路上，讀到了遠方的戰爭和即將被海水淹沒的城市，厭倦了自己的短視和淺疊。進退失據的侷促和窘迫。

戀人訂了一張機票。不設行事曆和答錄機。沒有目的性和抱負。到了另外一個時區之後忘了母語，向所有人問候但是不再發問。戀人把名字還給了對方，先前只會稱呼對方為「他」。戀人換了國籍和血統。戀人是狀態不是固態，戀人是有時態的動詞不是名詞。

Dear S,

一直以來，你都不可取代。最理直氣壯的人，出現和出走不需要交代。

我很努力的想要看穿情感的本質是什麼。或許不過是想像而已。如同沙漠商旅的海市蜃樓，我們連自己的身體都不能相信。也或者一切不過存在感罷了，提醒自己青春多麼華美，也有曝曬過度的快樂。

一直到你回來了這座城市，我才明白原因。那時候都太年輕了。

以致於，沒有把事情交代清楚就離開。總是還欠對方一個說法。甚至也無從對外解釋，何以深刻又不曾遮掩的情感，最後會付之一炬。於是就花長長的時間來勸退自己，再怎麼樣還是要照顧你的吧。寵壞你也沒關係，因為是我先丟下你的。看不見你的這四年時間，我一直這樣想的。

你沒有改變的來到面前，說話還是得意洋洋。把未來當作一張地圖攤在我面前，說著以後要帶我去的地方。許多時候我又回到那個面色老是泛紅的少女，從心裡到耳根都暖和。你還是我最喜歡的樣子，會告訴我最多神往的故事。讓我打從心底佩服。

然而，在沒有了橫亙之後，以往那些不停吸附我、讓我失足的暗流，又開始在我們之間打轉。你獨特的個性和脾氣，終究是加了顯影劑的底片，一張又一張、一次又一次，洗出了你不明白我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會因為你的暴烈，而驚惶失措、甚至自責不已的人。

原來是，時光不是任意門，不是我們都打開了以後來到對方面前，發生過的不堪和取悅就另當別論。究其實，是一條隧道。我吃力的走了過來。因為是和你一模一樣的人，所以吃了很多苦頭，所以努力長大。告訴自己不要凡事想要就一定要得到，不要以為每個人都該對自己好。

所以我想要說的是，已然束手彼此的關連。我對你的初衷，那些我們一起打氣的啦、叫囂的啦、推擠的啦，都還亮澄澄的、一如打在玻璃毛細上的光。不管你在哪裡、我在哪裡，你寂寞的時候，我一定馬上就到。即使不知道該說什麼好，也會在你身邊晃蕩，若無其事的張望，說還好嘛你還有我呀。

只是，這樣子的我們，不管過了多久，還是無法一起過日子。我終於欣然接受了這個預示，沒有人會為了另一個人改變，不再撕裂的原因是因為傷害已經凝固了，再也沒有流洩的情緒。我們所能做的只有閉起眼睛，任世界自在的傾倒。這並不悲傷，只是由不得我們插手。

再見了喔，親愛的S。

我是家裡的老么，從小就很想要有弟弟妹妹。長大以後讀張大春的「我妹妹」，很好奇我的姊姊會怎樣想我。

在同一個家庭長大的我們，個性和經歷都截然不同，各自有功課要做。我用自己的本事來學會和世界相處，因為太容易被折損虛耗了，所以虛張聲勢故做姿態，最引以為傲的就是節制和驕傲。

沒有想到，我會遇見了妹妹。

妹妹當然不是我的親妹妹，我們差了七歲。因為都很熱情和鮮明，所以很快就熟稔起來。話說到一半對方就能接，多數時間只需要一個臉色而已。最激動和最低落的時候互通聲息。她從城市另一端趕來，坐在我身邊小聲而勇敢的說話。

這些默契，不是她成為我妹妹的原因。而是我在她身上，看到了從前的自己：一個從小就為敏感所苦的孩子，以為敏感是種不能言說的疾病。所以看守她的時候，我沒有擔心的眼神。一切不過是過程而已。生活中的千滋百味，終究只有自己清楚：愛上一個人，就要冒著將來流淚的風險；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手段，就是要吃比較多苦頭；給全世界的人臉色看，就會有另外一個人讓妳第一次發現高估自己。我清楚這些利害，以及，它們所帶給我的傷害。所以害怕需要另外一個人的念頭，勇敢不再陪著熱情長大。

可是，我的妹妹談戀愛了噢。

（是不是，大家叫我霞海城隍廟好了。只要靠近我的人，最後都會去談戀愛。）

我還不知道他是不是個好人，有沒有足夠的善良和本事來接住妹妹。能夠把她看進眼裡，知道她有多容易被影響，有許多自己找來的苦惱，但是又不想成為麻煩。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人把善意當作理所當然，不明白最讓人失望的不會是相愛的運氣，而是誠意。

然而，我很放心妹妹。她很聰明，還會繼續長大。不論怎樣都會記得，一直下去，愛的閃閃發亮。

（妹妹，謝謝妳。讓我在生命河流中找到了妳。不只是相互陪伴而已。而是妳在我面前，臨摹了那個我以為已經告別的革命少女。）

我的身邊有幾個彼得潘，他們是別人眼中的壞男人，永遠長不大的小男孩。

妳很容易從人群中辨別他們：聰明而自在，有不錯的外表和品味，剛認識就可以無話不談，穿插曖昧和試探用語。有很多不會帶出來跟大家見面的女性朋友，談到承諾都是一臉為難的表情。每隔一段時間會消失，從朋友口中聽到又有個女生為他苦惱。

我跟他們在一起很開心，一來一往好像找回原本的聰明。他們也會說喜歡我，氣氛對了就接吻做愛，接下來卻不太會有發展。有緣份的話會變成很好的朋友，調侃對方的男女朋友。

我不是神，當然也喜歡彼得潘（誰抗拒得了？）。他們太高竿太多招數，自戀也自信，知道怎樣討好別人來討好自己。跟他們在一起時候會以為自己是公主，忘記前陣子還只是誰的丫嬛。然而時日一久，就知道彼得潘對大家一視同仁，對女生都會有意無意招惹。他們不下流只是多情，好像沒有人可以解決心中的寂寞。

所以我慢慢學會了，在彼得潘還沒長大以前，對他們的期望就是朋友。因為我可以接受是朋友之一，但不願意是準女友之一。

在想清楚這點以後，就會用另外一種眼光來看他們。他們或許不夠善良，可是還不到缺德。因為他們不會存心欺騙，很清楚遊戲規則，不會讓不相干的人來淌渾水：知道妳玩不起，那就當紅粉知己。

更好的一點是，他們太懂得男人的把戲，所以會很清楚告訴我哪些人連玩咖都排不上，哪種男人把到了我就不會珍惜。從男人的角度告訴我，我就是看起來太複雜但是認識後又太簡單，一點都不懂得擺姿態。

因為還是小孩，所以彼得潘的心地很柔軟。心情不好打給他們，一通電話就到。看到我在哭，告訴我以前的故事。那個時候他們還沒變成彼得潘，也熱烈又激動愛過，被狠狠摔下來後，就再也不想讓另一個人決定自己寂不寂寞。他們不想定下來的原因太多：不想讓快樂變成義務，不想被影響情緒，不想最後無話可說，不想最後連朋友都不能做。

每隔一段時間，我都會認識新的彼得潘。想著最後陪在他們身邊的是什麼樣的女人。應該也很聰明、有某種怪癖、一個人也開心。更有可能的是擁有我和彼得潘都失去的特質，就是勇敢和執著。

年紀越大，妳的心裡就有越多感慨。其中一個無奈是遇見一個人很困難，分離卻很簡單。

學生時代，哪會有這種領會。朋友天天見面，就像家人一樣。妳知道只要晃去一個老地方，總會有人坐在那裡等。再晚一點，就會全員到齊。一群人吆喝起來，唱完歌的早上六點，還可以再騎車上山。

那個年代，大家不用MSN、也不太傳簡訊。手機還是奢侈品。碰面得靠運氣，但是運氣通常都很好。

出社會以後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。每個人都忙，忙得不是沒有時間聚會，而是沒有餘力經營感情。很要好的同事宣布離職，妳會感到不捨和傷心，第一份工作就遇到好人，沒有辦公室鬥爭，妳們有共同的敵人。但是過了幾個月，兩個人沒有業務往來，再次碰面得特別約。妳有感情但是沒有熱情；妳每天看他的MSN暱稱，卻再也沒有打開那個對話視窗。

妳的朋友們去談了戀愛，再也不方便出來。妳們一起走過最困難的日子，看到對方幸福當然也很開心。只不過禮拜五的夜晚，妳會感到寂寞。過去打一通電話給對方的理直氣壯已經消失了，因為妳不確定她們會不會來，那就不要再為難。

談戀愛也是一樣。

妳遇見有感覺的人，讓妳心裡面的痛苦少了一點，醒來的時候在床上露出久違的微笑。見面的時候有說不完的話。問了對方三年五年後的夢想，卻說不出下次見面的時間。

妳知道自己沒那麼忙，工作之餘都有空檔，可是心裡面的空間呢？他也許沒準備好，他這麼會說話一定很多女性朋友，他如果也有心意的話應該會自己來找我，他沒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理由。我不是非要談戀愛不可，好感也可以當作善意處理。就像一場電影，走出電影院以後就要回到現實的生活。

於是，妳又回到了沒有被制約的作息。就和去運動一樣，心跳會很快但是最後深呼吸就好。妳繼續出差、趕記者會、一個人去喝喜酒。告訴自己不要總是熱情，記得被誤解和被騙的教訓。妳的世界多麼安全，就和無菌室一樣安靜，因為妳已經沒有那麼多抵抗力。

很久沒有寫信給你了。即便過去的文字從來沒有交付過。

這幾天台北的陽光很好，坐在公司樓下說話的時候，都能感覺到手臂汗毛的溫度，是很乾燥的季節。週末的時候花了一大半個下午，拎著該送洗的衣服走去洗衣店。我一直都是很怕熱的人，真不曉得怎麼會有這麼多毛衣和長袖。它們到底是哪來的。

夏天要來了呢。

越靠近六月，心裡就越慌張。很久沒有在睡前想事情了，這陣子卻時常醒到早上四點，和剛離開你的時候一樣。我想著這樣的一整年，自己經歷了怎麼樣的改變。過去我是個色彩太鮮明的人，人還沒到聲音就先到。現在多數的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你教會了我認得自己，原來負面情緒還有很多層次的啊就像灰階一樣：我從一開始的揣揣不安、痛苦不已、到後來憤怒到想消滅彼此，一直到看清楚了你不會站在我旁邊，失望以後就再也沒有見你的念頭了。

於是一些很極致、很發自內心的情緒也遠離了。我不愛你了、也不恨你了。我不會感謝、也不會怨懟。就像是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，腳踏實地。但是我說不上來我很快樂。這些兩極的地方我都去過，所以我知道自己的狀態。

比較不解的只有，還是會有流動的傷心。這是過去生命裡從來沒有的經歷。我一向都是好來好往，不斷的翻頁就能忘記前面的情節。然而那些如同存放在相框裡鮮明的記憶，會在我低頭吃飯的時候回到我身邊，會在深夜轉開的電視裡悄然而至，會一而再、再而三的用各種形式、透過不同的方式讓我活回了生命中最後一個不停奔跑的夏天。我不記得每一天寫的稿子，但是可以悉數說出每一次和你見面時候穿的衣服，我們搭幾號地鐵去找了什麼吃食。它們和你一樣，因為已經不會是再發展的故事，所以永遠都不會老、不會舊。

然而，這些情緒已經不構成生活的困擾了，甚至可以拿來開自己玩笑，笑到流出眼淚。我會認識越來越多沒聽過你的人，開始不知道你在哪一個城市，要用兩隻手來算沒見你多久。終有一天走入另外一個人心裡，在關掉爐火、張羅晚餐、鋪張桌面的，一個瞬息，我還會想起你。而悲傷的滋味已經從嘴巴淡掉了。

30歲以後要談戀愛，難的不是沒有對象。

妳身邊還是有許多好男人，他們通常都有不錯的工作和外表，不會不懂妳的笑話，在妳表演的時候非常捧場。妳知道如果今天自己還是20歲，可能就跟他們談一場戀愛，上山下海都去約會。但是反覆想了很久以後，妳決定星期五的晚上還是打給朋友。讓他們留在妳的MSN和手機名單中。

妳知道他很聰明，但是他不會照顧妳；妳跟他在一起很放心，可是聊天的話題只限生活起居；妳和他什麼話都能說，問題是你們有社會條件的差距；妳們一直相依為命，但是他的心不夠乾淨。

年輕的時候，妳相信喜歡一個人就是靠直覺。長大以後，第一眼還是很重要，但是妳也知道了自己是哪塊料，所以當別人說自己太挑，妳用禮貌微笑。

因為妳學會了一件事：喜歡不能解決任何事情。交往已經夠多不可預期的困難了，更何況是一開始就知道的問題。妳很誠實的問自己：我對他的感情是不是多到足以有勇氣面對？是不是吃苦也沒關係，只要他拉一拉我的手就好？

Wrong！妳竟然還要想，這就是問題。清楚什麼樣的人適合自己固然是好事，檯面下的、見不得光的理由是妳認輸了：不顧一切的、無可救藥的去愛一個人，當然才是戀愛。但是…

妳知道受傷以後，要花越來越長的時間復原了。妳見識到拉不回自己、被留在極地的恐懼。妳承認了原來一點也不聰明，輸給了最瞧不起的對方。妳發現年紀大了以後的傷心，就像那些車禍之後毫髮無傷的人，看起來最無恙但是最危險，因為會持續性的內出血。不知道從哪裡著手治癒。

所以妳選擇一個人生活。雖然沒有驚喜，但是也沒有意外。沒拿過滿分，但是及格也不錯了。下班了，就去運動。流汗完，走一段路去書店或者找朋友。週末的下午，台北的陽光很慷慨，妳看到鄰居都把棉被拿出來曬。現在還不到夏天，所以妳的心跳不會太快。因為，妳到現在還在花時間，要把心從去年夏天撿回來。

S是我認識最孩氣的人，不說話的時候臉上也掛著不服輸的表情，好像全世界沒有人應該對不起他。

我時常回想和他在一起的時光，因為他獨特的個性和脾氣，讓不懂人情世故的我吃了多少苦頭。即便我有著超乎常人的熱情和柔軟，最後還是束手無策，接受了彼此或許應該分開，等著各自長大，停止互相扔擲的往來。

因為遲到他在地鐵站用力甩開我的手，他教訓我不懂事都是因為被寵壞了，一邊流淚一邊開車坐在旁邊的他不發一語。最後我說決定回來原本生活的時候，他打電話給我先是咆哮後來卻哽咽。

這一些我以為不過是日記的情節，最後變成了記事本，或者一本年鑑和地圖，讓我託付著細微的的光，時而遲疑時而怯懦的過了這一些年。在最絕望的時候，唯諾的打氣自己總也有他看過我閃閃發亮。光可鑑人的青春。

我想過何以他一直沒有讓我失望。沒有如同過往之戀情般一旦結束了就被定義、分別貼上悲喜劇標籤以利日後檢索，彷彿仍是未曾寫完的故事。後來我終於想起來了，那是在我們分離兩三年後，各自身邊又失去另外一個人。在一個不尋常的早起之日，沒有掩好的窗讓風灌了進來，我習慣性的將身子縮了起來如同以往站在出風口等他下班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慣性如此強烈的人，不過是因應外界的變化而企圖把最執拗、最見不得人的收納起來。

我知道了是因為我們太過相像，所以他能把我看在眼裡。我們的不可開交，不過是互相都清楚哪裡最碰不得：漫不經心的對待所有世情，說著其他人怎麼看自己都無涉。確實是性子都太過激烈，不能夠分心；以致於無法忍受任何一點被傷害、被悖離、被若無其事。

然而過了這些年來，我不再是最起初還相信一切的人，對於太辛苦的關係已經失去了興致。自覺是個太幸運的人，即便才在不久以前痛苦到無法呼吸，仍然還能平安度日。我所能做的是封存這一段可能早已經預示、而我要到更久以後、某一個又是不尋常的午後、日復一日的作息之中倏忽想起後記。自我治癒的說，最困難的從來不是原諒任何一個人，而是放過自己。而我終於做到了。

因為我媽老蚌生珠的關係（我爸說的不關我的事），我從小的身體就不好。

這讓我有個悲慘的童年：在害怕隨時失去我的心態下，我媽養我就像種花一樣，就怕一個不小心把我養死。一天到晚帶我去拜拜、認很多可以給我福份的乾媽、吃一堆比人生還苦的中藥。一直到出國以前，我都過著每天喝牛奶吃人蔘配克補的早餐Combo生活。

天公疼憨人。我終於成為了四肢健全但不發達頭腦又簡單的人。在國外唸書的兩年，從沒有病到往事如同跑馬燈在眼前經過。還因為營養太好的關係，不小心成為家族內最高的女生，身材比我爸吃的朝天椒還辣（哪來的自信）。

人真的很賤，永遠不懂得珍惜，以為所有的好都是理所當然。畢業回台灣工作以後，仗著自己還很年輕，開始了酗酒抽煙生涯，一天只吃兩餐。一切的報應，都在今年開始出現。

如果說去年是遇到衰人的一年，今年就是我本人成為衰人的時間。首先靠夭的就是我的胃：我竟然在還沒喝酒的時候就會想吐！並且真的吐出來！感冒的時候，喝水吐水，吃三明治吐三明治，根本就自以為是吐鈔機。

接下來就是沈默的器官肝臟，它的解毒功能開始比微軟的One Care還差：一向自豪於百無禁忌從不過敏的我，先是吃櫻花蝦會過敏，後來吃阿司匹靈也會過敏。整張臉腫到前男友應該會很慶幸當初甩了我。

就這樣，現在的我除了得了永遠都不會好的感冒以外，還加上了痛到我發誓再也不要造口業的牙痛。我只好安慰自己，我真的很表裡如一呢：除了嘴巴很機車但是個性鄉愿以外，我也成為看起來很幼稚但是身體很老氣的人了呢。

（本張照片主題為我懂妳！）

我一直都不是很能理解和接受，兩個人在一起就要黏在一起的這種交往關係：只有兩人世界、每天都要見面兩小時以上、禁止對方和異性往來、就算對方和朋友見面也一定要一起出席。

對我而言這樣的要求其實暴露出很多個性上的缺點，預示了兩個人在一起久了以後會衍生的問題。

第一個病灶就是缺乏安全感和自信心。有些人會覺得，不每天黏在一起，怎麼知道對方究竟在做些什麼。兩個人不天天相處，怎麼會相愛。遇到這樣的對象或朋友，我都會想起Discovery頻道播放的宇宙探奇之黑洞系列。實際一點來說，我覺得他們在意的不是眼前這個人，而是自己。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可以填補內心無止盡恐懼感的人。

我相信這個世界上，真的有人覺得兩個人每天黏在一起比較快樂，但是對我而言這種關係很可惜了自己，因為那意味著你會花絕大部分的時間在對方這個人身上，而不是身處的這個世界。

另外一點讓我認為這類型的人，最愛的是自己的原因是，他們往往會希望對方配合。這讓我覺得是非常不尊重彼此的行為，等於其實你是在找一個客製化男/女友，來滿足你對愛情的期待。否定了你喜歡的這個人原本的樣子。

不過話說回來，個人造業個人擔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，局外人的確也很難置喙。畢竟每一對情侶都有自己才知道的快樂/噁心/變態/矯揉造作。最重要的是為自己的決定負責，換言之只要認為自己得到的會比失去的多，那就足夠了，也不要靠夭了。如果剛好相反，我就真的不懂為什麼還要一直磨蹭下去，談一場不會讓自己比較爽的戀愛。

註：僅以我青少年時期最愛翻唱的老歌金曲「愫」，獻給全天下的魔鬼氈情侶檔。這首歌我個人讚賞不已的原因在於，完全是以女性角度出發的啊：幾乎十個男生裡面有八個唱這首歌會破音。受不了聯誼時男生自以為是點「廣島之戀」，讓我們累的半死的女性同胞們有福了，下次就讓孫老師告訴你們什麼才叫音樂磁場吧（好，是什麼？）